母语
我2006年出国,至今已近20年。都说母语是你做梦的语言,我的梦早已是英文电影。但有两件事总在提醒我,我的母语是中文。
第一,有人说母语是你用来数数的语言。我平时数数都是下意识地用英语。去年开始打乒乓球后,有时会在家练习用球拍垫球:正面一下,反面一下,再把球拍竖起来,用带着弧度的拍边分垫一下,然后重复正、反、拍边垫球,边垫变数。这个练习很难,我发现我一急就会转成用中文数,而用用中文数垫的次数比用英文多。
第二,我很少看中文书,但每次回国,书店里基本只能买到中文书或中文译本。我发现我看中文的速度比英文快很多,两百多页的书一天可以看两本。几年读三体的时候,一开始读的是英译版。后来实在太想知道下面的情节,干脆在网上下了中文版的pdf,废寝忘食两天看完三本,中途还去学校讲了两堂课。
我想了一下:我看英文是一行一行读,但看中文是一块一块读。一个十行的段落读下来,我的眼球只要轻微地左右扫视五六次。而在读每一行的时候,因为视野范围包括了上下几行,大脑会无意识地开始巩固上一行的内容和吸收下一行的内容。这在英文里我还做不到。我想,连我这个英文已经达到母语水平的人都还读得这么慢,我的学生们看英文文献,尤其是生涩无聊上句不接下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学术写作,得有多痛苦。
但也有两件事在不断提醒我,我的母语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变成英文。第一,我读书的时候没有接触过中文学术术语。有些连英语母语的人都搞不懂的专业词汇和概念,比如process tracing, 中文我更不知道怎么说了。我用中文做学术报告会特别紧张。有一次在国内参加学术会议,讲我的一篇英文论文,用的是英文的ppt,说的是中文。当时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忘了lawyer中文怎么说,台下观众提醒是律师。我尴尬的不行,就怕被当成那种出了国后故意装作自己不会说中文的人。
第二,我在中文书里看到英译人名,除了卡夫卡,海明威这类耳熟能详的名字,都反应不过来。每次都得拿手机搜索一下这人的罗马字母名字,才恍然大悟。比如,加西利亚·马尔克斯原来是是Gabriel Garcia Márquez,我还以为是什么马克思学者。索夫科勒斯是Sophocles,我还以为是俄罗斯人。博尔赫斯是Jorge Luis Borges,我还以为是跑步的。 柯勒律治是Samuel Taylor Coleridge,我还以为是个律师。有一次我参加一个中文公开活动,自己动手把Adam Smith翻译成亚当史密斯,而不是国内通用的亚当斯密,被嘲笑了一番。
即使认识这些作者的中译名字后,我也记不住,因为读这些字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包裹着这些人名的浪漫意境都随翻译消失了。而我看着那些罗马字母,按照原有的样子排列组合,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串幻想: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笔下手执扬琴曼声吟唱的少女,Gabriel Garcia Márquez笔下尚未诞生便已注定无望的爱情。
我想了一下:我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已经出国,看的都是英文版。当他们的名字在我面前以中文形式出现,就像中文名通过拼音在英文世界呈现,失去了原有的意境。我有个好友,现在也在美国,叫官逸尘。那是多么浪漫的一个名字: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宇宙中飘逸的一粒星尘。(写完这篇后一个朋友告诉我《庄子》里讲孔子的那句:“夫子奔逸绝尘”。)读博的时候认识一个女生叫夏语冰,来自于庄子那句“夏虫不可语冰”。有一个高中同学名太一,也在美国。我查了一下,太一的含义是北极星、永恒不变的法则、宇宙的起源。还有一个同学名思然,来自于“君子有九思”,也令人联想到“独上江楼思渺然”。这些名字翻译成英文后就是Yichen, Yubing, Taiyi, Siran, 像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鲜汤被滤成了清水,背后的文化精髓与哲学思考都随之枉然。我自己的名字缺乏诗意,但悦的拼音就是Yue,体现不出那份欣喜与那道月光。英文名字里离“悦”最近的可能是Joy。但如果要叫自己Joy Ding,就感觉有点土了。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英文名字的姓氏五花八门,但名却离不开那几个圣经名字。我差不多得认识二十个Mary, 三十个Jeff,四十个Dan。中文名的姓不多,但名却很少重复,尤其在改革开放后。名字是代表个人最重要的符号,有心理学研究显示名字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格。那为什么世界上总认为中国人没有个性,而连名字都一样的西方人个性满满?
有一次我在国内组织了一个学术会议,邀请了一些我在美国学术圈的好友,也不乏国内学界一些我欣赏的学者。会议用英文进行。开完会后我的一个美国同行和我聊参加会议的中国学者们。提到一位中国学者的时候,美国同行说:他还行。我当时就有点激动,我和他说:你觉得他“还行”,是因他是用英文和你交流,如果你能听得懂他用中文说,你就不会觉得他只是“还行”了。美国同行愣了一下,说:You are right.
年初有位好友对我说:你有一整个我无法进入的世界。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意识到我们的友谊建立在我把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暂时隐去的基础上。虽然这种隐去不是故意的。我出国那么久,住在美国,经常往欧洲跑,西方已成为我很大一部分世界。我热衷西方文学、历史、哲学、体育、美景、美食。我关注的话题不限于中国,平时也会写写与中国无关的学术文章、散文、影评、书评。虽然我的朋友们很多都不懂中文也没去过中国,有些可能对中国都没什么兴趣,我与他们交流也从来不会觉得缺了什么。毕竟每天只有24小时,聊白莲花度假村都聊不过来,并不是非要聊红楼梦和浪姐。但偶尔也会觉得遗憾。比如那个对我说“你有一整个我无法进入的世界”的朋友,起因是我花了很久给他解释中文名,和两三个字符背后可能承载的千年文化历史。我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我无法与那些朋友一起体会那一句“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给个体带来的震撼。
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我读博士时的好友赵仁杰,也是我认识的三十个Jeff之一,是一个会中文的美国穆斯林,他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中国建国后的土改。我们曾一起在波士顿的家里读克儿凯郭儿(这是我百度出来的Kierkegaard的中文名:一位好好的十九世纪丹麦哲学家小伙俨然变成了一口锅儿),我们一起把甄嬛传看了两遍(他戏称自己是学术界眉庄),也一起在上海新世界各种摆拍(他总会要求我用美图秀秀把他修得自然一点)。我妈来波士顿看我的时候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大眼睛,因为他眼睛很大。(她给我另外一个好友取名矮个子,我没敢告诉他。)现在Jeff已经离开学术界,也几年没去中国,但我还是会把小红书上的搞笑视频转给他。
我最近一年在德国,参加了一个乒乓球俱乐部。我的教练和队友虽然没去过中国,但他们对樊振东、马龙的了解比我多多了。他们教我打赢一个球要喊 “超!”,打赢一个特别重要的球要喊“超力!”。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中国乒乓球运动员自己也不知道,但这一声呐喊早已“跨出国门,走向世界”。
这几天我在杭州。某晚与思然在吹着暖风的西湖边瞎逛,步入一家街边面店。我正对着一碗猪肝面感动不已的时候,收到德国队友的短信:听说樊振东要来德国打球了?
2025年7月3日于西子湖畔


